君臣二人,于这片焦黑的废墟之上隔案对坐。
嬴政并未立刻落座,他起身凭栏而立,目光越过那残破的宫墙,半座邯郸城尽收眼底。
这座城,给予了他最深刻、最无法磨灭的羞辱。
如今,它匍匐在他的脚下。
“先生。”
嬴政的声音低沉、沙哑:“你我初识,便在这邯郸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十三年了,弹指一挥间。”
“臣,不敢或忘。”
秦臻起身,为嬴政斟满一杯酒,声音同样带着感慨:“那时,大王尚是质子,身陷囹圄。而臣,亦不过是一介布衣,于这乱世之中,寻求安身立命之道,侥幸能与大王结识。”
“是啊。”
嬴政接过酒杯,却没有饮,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焦土:“当年在此,寡人受尽白眼折辱,命如蝼蚁。若无先生数次援手,寡人与母后,怕是早已化作邯郸城下的一抔黄土。谁能想到,短短十余载,天下风云竟已翻覆至此。
今日,这赵国,这邯郸,这龙台……皆已匍匐在寡人脚下。”
他的语气之中,有睥睨天下的豪迈,亦有压抑了太久的感慨与唏嘘。
“滋~~~”
他没有饮下杯中之酒,而是缓缓将那澄澈的酒液,洒在了身前的焦土之上。
酒液没入那干涸、布满裂纹的土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一杯,敬寡人逝去的幼年。”
嬴政的声音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敬那些屈辱,敬那些饥寒,敬那些曾将寡人踩入尘埃的,所有人。”
说罢,刘高又为他倒了一杯酒,随即仰头嬴政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仿佛将胸中那积郁了多年的块垒,也随着这烈酒一同下肚,消解了几分。
“先生。”
嬴政重新坐下,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锐利,方才那短暂的感伤,已然消失无踪。
短暂的追忆过后,君臣二人的谈话,转向了治国安邦之大略。
从如何妥善安置赵国这数十万失去家国的降卒与流民,是编入刑徒营,还是发配屯田,亦或遣散归农?
到如何在赵地全面推行郡县制,改革吏治,以秦法,彻底消弭赵地旧有之影响。
再到大秦下一步兵锋,究竟是该北上,还是该南下,还是该暂缓攻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