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偷眼去看黛玉,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便轻声道:“妹妹若生气,我去跟周妈妈说,让她重新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不必。”黛玉打断他,转过头来,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我生什么气?姨妈好心送花,我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可宝玉听得出,那话里的刺。
他挨着黛玉坐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妹妹别多想,周妈妈许是顺路,先去了凤姐姐那儿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顺路?”黛玉轻笑一声,“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,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,可不见得顺路罢?”
宝玉语塞。
黛玉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。粉色的堆纱,精巧是精巧,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。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——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滴水不漏,对谁都客气周到。可越是这般周到,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。
就像这次送花。若真是诚心,何必分个先后?若不分先后,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?既然交代了顺序,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?
只有一个解释:在贾府下人眼里,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,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。或者说,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,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,生怕行差踏错。
正想着,外头小丫头报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:“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?”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,便走过去拿起来看,“这花可还喜欢?妈让我送来,我怕样式老气,配不上妹妹。”
黛玉抬眼看看宝钗。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,玫瑰紫的坎肩,葱黄绫子裙,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。脸上笑容温婉,眼神恳切,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。
“劳姨妈和姐姐费心。”黛玉淡淡一笑,“花很好,是我性子古怪,不爱戴这些。”
宝钗在炕沿坐下,拉着黛玉的手:“妹妹又说这话。年轻姑娘家,正当打扮的时候。我那儿还有些新鲜的绒花,明儿拿来给妹妹瞧瞧。”说着又转向宝玉,“宝兄弟也在,正好,我那儿得了本琴谱,听说妹妹琴弹得好,正要请教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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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话周到,态度亲热,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尴尬气氛化解了。三人说起琴谱,说起诗词,又说起近日看的戏文,屋里渐渐又有了笑声。
可黛玉心里那点芥蒂,却像一根细刺,扎在那儿,不深,但总也忽略不掉。
宝钗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。等她走了,宝玉叹道:“宝姐姐真是周到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:“是周到。”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太周到了,反让人觉得累。”
宝玉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当黛玉还在为宫花的事不高兴,便变着法儿逗她开心。直到黛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,他才松了口气。
四、暗涌的议论
周瑞家的从贾母院子出来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她本是王夫人的陪房,在贾府也是有头脸的,今日却被林黛玉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,面子里子都丢了。
一路往回走,遇见的婆子丫鬟们打招呼,她都只勉强应付两句。快到自己住处时,迎面撞见赖大家的——这也是府里有体面的管家娘子。
“周姐姐这是怎么了?脸色不大好。”赖大家的关切地问。
周瑞家的正憋着一肚子话,见是相熟的,便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,把送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叹道:“我也是好心,想着顺路送了省事,谁承想林姑娘心眼这样多。。。。。。”
赖大家的听了,眼珠子转了转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糊涂。薛姨太太特意交代的顺序,你怎么敢改?那林姑娘是什么人?老太太心尖上的肉!你把她排最后,她能不恼?”
“我哪想到这些。。。。。。”周瑞家的懊恼道,“再说,薛姨太太一个客居的,难道我还真按她说的,绕大半个园子去送?”
“客居?”赖大家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姐姐可别小看这薛家。虽说是来避祸的,可人家到底有家底。况且我听说。。。。。。”她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薛太太有意把宝姑娘许给宝二爷呢。”
周瑞家的吃了一惊:“这话当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