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蝌沉默片刻:“只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急什么。”薛姨妈笑道,“琴儿才多大?多留两年,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?倒是你,该成家了。我瞧着邢家那个岫烟姑娘不错,虽家道中落,到底是官宦小姐,配你也算相当。”
薛蝌一愣:“伯母,琴儿的事还未定,我怎好先……”
“长幼有序是不假,可特殊情况特殊办。”薛姨妈打断他,“你若成了家,在京都有了根基,帮衬琴儿不是更方便?这事儿我替你想着,你且安心住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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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薛姨妈房里出来,薛蝌在廊下站了许久。雪已经停了,屋檐下结着冰溜子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在时,大伯一家回金陵祭祖的情形。那时薛蟠还是个半大孩子,偷吃供品被父亲抓住,打了几下手心,大伯母当场就落了脸。后来父亲私下说:“兄长去得早,留下这一房孤儿寡母,咱们多担待些。”
如今想来,父亲担待的何止是孤儿寡母。薛家大房的生意,十有八九都是父亲在打理,直到临终前还在为薛蟠犯下的人命官司奔走打点。可这些,大伯母似乎都忘了。
正想着,宝钗从游廊那头走来,手里捧着个手炉:“哥哥站在这儿发什么呆?仔细冻着。”
她把暖炉递给薛蝌,语气温和:“母亲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是操心惯了,总想着面面俱到。琴儿的婚事,我记着呢,有机会会在太太跟前提的。”
薛蝌看着这位堂姐,她永远是这样周到得体,说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,可也永远隔着层什么。他忽然问:“宝姐姐,梅家当真一次都没问过琴儿?”
宝钗的笑容淡了些:“问是问过的。只是梅公子要专心科举,梅夫人的意思是等放了榜再议婚期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约莫……一年前吧。”
一年前。那时父亲才过世两年,梅家就已经在推脱了。薛蝌心里发冷,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:“多谢姐姐告知。”
宝钗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琴儿是个有福的,老太太喜欢她,太太也认了她做干女儿。有这层关系在,梅家总会给几分面子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点明了宝琴如今的风光,又暗示这风光全赖贾府——而贾府的面子,是大伯母一家经营来的。薛蝌听懂了弦外之音,只是笑笑:“是,琴儿有福气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宝琴果然成了荣国府的宠儿。贾母到哪儿都带着她,太太小姐们也都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妹妹。芦雪庵联诗,她出口成章;暖香坞作画,她笔下生辉。那件凫靥裘穿在她身上,映着雪光梅影,成了大观园里最亮眼的景致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,宝琴才会卸下笑容,对着窗外出神。梅家的消息始终没有来,哥哥的婚事倒是定了——邢岫烟,那个温柔沉默的姑娘,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,清苦而坚韧。宝琴喜欢岫烟,可她知道,这桩婚事背后,是伯母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腊月底,薛蟠回来了,带回几大箱年货,还有一身的酒气。他在家里摆了宴,请贾府众人,席间忽然提起:“蝌兄弟的婚事定了,琴妹妹的也不能再拖。我前儿碰见梅家的人,倒是透了个口风——”
满座都静下来。宝琴捏紧了筷子,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薛蟠打了个酒嗝:“梅公子明年要下场,梅夫人的意思是,等秋闱放了榜,两家再正式议亲。”
又是一年。宝琴低下头,看着碗里渐渐冷去的羹汤。薛姨妈在旁笑道:“这是正理,读书人功名为重。琴儿还小,等得起。”
等得起么?宝琴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说:“琴儿,你父亲给你订这门亲,是指望你日后有个依靠。梅家清贵,虽不富裕,到底是个正途。嫁过去,好好过日子,别像娘一样……”
她那时不懂,现在有些懂了。父亲走得突然,留下的产业被族中人蚕食大半,哥哥年轻压不住阵脚,母亲一病不起。梅家这桩婚事,是二房最后的体面,也是唯一的退路。可如今,这条路眼看着也要断了。
宴席散后,宝琴在园子里遇见了宝玉。这位表兄喝得微醺,正站在梅树下发呆,见她来,笑道:“琴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宝琴摇摇头,忽然问,“宝二哥哥,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