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贯眼睛发亮,俯下身来细细倾听。
“……我们只须故意抬高这秦刚的身价,事事皆提其名,一则可骄其志,二则以离其间。老夫就不相信,这吕吉甫骄傲了一辈子,到了这个唯一可以扬名立万之时,却会甘心站在一毛头小子的身后!东南之地,只要这两人嫌隙一生,两虎相斗,我们就只须坐享其成好了!”
密室之中,笑声连连。
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连天的雪花,冬至之后的这场大雪,也将预示着新年的不期而至。
雪花飘过了西城、东城,沾在各家朱门、瓦当以及高桃着的昏黄灯笼之上。同一时候的另一处气势不凡的深宅大院的书房之中,同样燃着热气极旺的炭盆,室内的两位年轻人的手心,却像攥着了屋北檐处的冰梭——刚刚听说到的消息,足以让他们都觉得眼睛发晕。
“德甫……这是我从宫里梁大珰身边的小黄门确认的消息。官家已经下了决心,说是……说是过完年就要罢相了。”说话的人叫张汝舟,之前是赵明诚在太学时的同学。不过他在崇宁二年就升上舍得了进士,在外做了一任县主簿后,此时回京待职。因为赵挺之尚为宰相,便借了与赵明诚的同学关系,一直来往得密切。
张汝舟的这个消息,的确是从他在宫中梁师成手下做宦官的同乡那里获得,要知道梁师成可是帮皇帝拟写御书的人,他的消息准确程度自然不容质疑。
张汝舟还补充道:“而且官家也明确了,是要迎……蔡相公蔡京,回朝复相!”
赵明诚当时正摩挲着一方新得的东汉拓碑帖,一开始时还强作镇定,直到听到“蔡相公”时,手里的碑帖便“啪”地一下掉落,他又连忙心疼地捡起,此刻最直接的想法却是:好日子要到头了,今后像这么好的碑帖,便不可能会有人再送到他家府上了!
他没心思去细想,父亲为何刚坐上首相之位没满一年就会失势,也没法细思蔡京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后就卷土重来。他只觉得,父亲是自家的天,而这块天如今立刻就要塌,他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。
“张兄,你应该是知道了,我家大人对官家赤胆忠心,这一年以来也是呕心沥血,做首相的日子里,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。官家想让蔡京复相,其实也没什么,是吧?蔡相公也未必会对我家大人睚眦必报吧?是不是?”赵明诚突然开口并伸出手攥住了张汝舟的袖子,急切地询问道。
张汝舟却是苦笑道:“睚眦必报?!这不就是蔡相公的秉性吗?”
“那,那,他有点怨气也难免的吧!不过是让我家大人罢相?都罢相了还不够吗?可以去穷一点的地方去当知州、知府,是不是?就像一个月前的刘相公(指刘逵)那样?”赵明诚强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抓在手里时还是抖个不停,“如果是这样也行……我们大不了可以离开京城,也不必养那么多下人与役从,对了,我也不必再去太学,面对夫子的各种盘问考察。反正我也读得不是太好……”赵明诚喃喃自语,说得都极不靠谱的幼稚话。
张汝舟叹了一口气道:“其实前两天就有了传闻,你没发现这两天都没有人来找你了吗?也只有我,还是想着我们曾是同窗,这个时候,你只是需要有人关心、有人帮助、有人可以为你出点主意……”
赵明诚听得有点感动不已。谁说张汝舟这个人过于势利?谁说他与自己接近是因为自己是宰相之子?眼下这个时机,别人已经开始避之不及了,但是人家还是顶住压力,第一人来家里安慰自己、开导自己。
张汝舟真诚地说道:“不管怎么说,德甫你得要提前做好准备。万一这蔡相公存心报复,说不准还会下狠手,让赵相公下狱问罪。这个时候,可得要多准备一些钱,以备上下打点。”
赵明诚感动地点点头,但是随即他又犯了难,他既没有做官,也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营生,让他准备钱,又能从哪里弄到呢?
也是看出了他的无奈,张汝舟便决定点拨一下他:“非常之期,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。比如就像你手头的这本东汉碑帖,包括还有之前你收藏的那些好东西。一定要提前准备,找些买家把它们变现成钱。否则等到你家真的被对付了,外面的人一定会对着这些东西拼命压价。所以,一定要现在就开始准备。”
“对对对!这些东西虽好,但也比不上救急解难来得重要!”赵明诚连连点头,转而又抓住对方的手道,“幸好在如今的京城里,有张兄还能帮我。我这就整理一下手头的这些藏品好东西,然后列个清单给你,麻烦张兄赶紧帮我去问问可以变现的价格。”
时至后半夜,带着赵明诚的千恩万谢,更是带着他委托变卖物品的清单,张汝舟走出了这座不久之后就要易主的赵相公府。
在走出了一条街巷之后,张汝舟不顾已经开始漫天飞舞的雪花,再次按了按胸口的那张清单,兴奋地自语道:“我这虽然叫作‘先下手为强’,但是好歹也算是为朋友‘雪中送炭’,帮他筹备一些应急之钱!像我这么仁义的朋友,从中赚点辛苦钱,也不为过吧……”
一夜飞雪,次日的京城,已经是焕然一新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