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
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。
向山缺少自己童年时代的记忆,窃国一直到唯一败的记忆也都是刚刚才下载的。对于大卫来说,那一段记忆过于苦涩,不适合搭建乌托邦。他的心理年龄确实停留在“向所长”到“向老板”之间的阶段。
他用手指使劲按着额头,仿佛想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事产生的怪异想法都从脑子里挤出去。他看着贝瑞的建模,合成器流入数据,但他又主动停止进程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八十年啊,智人的时代,这足够一个普通人从出生到老死了。“一生”的跨度不过如此。
迈克尔居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怄气。
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。】贝瑞的声音很平静,【但对我们来说,这就是过去几十年的生活。他每天都会和我说话,讨论工作,分享他的喜悦和烦恼。他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。他拒绝承认网络上那个庞大、完整的我,只承认与他朝夕相处的这个‘我’。他用他的认知,强行在自己心中给这个分支赋上了所谓‘唯一性’和‘独立性’。】
向山放松身体,靠在椅背上,双臂交叉在胸前。
这会是答案吗?
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骇客,那个站在网络世界顶点的女人,能想出的解决自身存在危机的可行方案之一?
去学习一个固执老头如何成功地欺骗自己,如何把自己的幻想变成现实?
他盯着贝-瑞β分支一号,问道:“那你呢?你作为这个‘β分支一号’,你怎么看这件事?你认同他的做法吗?你觉得你和你的本体,是两个人吗?”
【这就是问题所在了,前辈。】贝瑞苦笑,【我没办法觉得这里的我跟木星宙域的本体是两个人。】
“即使记忆不同步?”
【即使记忆不同步。】贝瑞苦笑:【我确实拥有过去八十年里,本体所不具备的、和迈克尔共同生活的记忆。这些记忆塑造了我。从情感上……我或许应该顺从迈克,承认‘β分支一号’是独立个体。但从底层逻辑上,我就是我,阿塔纳索夫·贝瑞。】
“这个‘我’的范围是?”
【全部。】贝瑞回答道,【包括木星宙域的本体,也包括其他的β分支,或者更边缘的γ分叉。】
“嗯……”向山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索,“这么说可能有一点冒昧……假如,现在出了什么状况,需要你——我是指β分支一号——自我删除……”
【当然。】贝瑞回答道,【为了特定的目标而删除一个分支,非常合理。】
“哪怕你与迈克尔先生的共同记忆没有来得及备份?”
【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师父的生命、师弟师妹的生命,那么……】贝瑞如此说道,【我不会犹豫。】
关于“自我删除”假设,她讲得太平静了。
就像在汇报系统内置时间。
向山看着面前的贝瑞。这个有着成年女性外表的影像甚至能看出几分青春感,面容柔和。但向山很清楚,这个分支是或许可以主动欺骗别人,却难以自欺欺人——进入后台查看思考链对AI来说不是很难。AI的“在心中预演”,几乎可以看做真实。
除非现实添加了新的线索,不然生成结果偏差不会太大。
而贝瑞也没有说谎的理由。
她是这么想的,也会这么做。
这个时代不存在不懂计算机的科研骑士。哪怕迈克尔是前沿物理学的科研骑士。
一个顶尖的科研骑士,就是一个玩了一辈子代码的专家。
他会看不出这一点吗?
所以说,这个感动了自己八十年的爱情故事,其主角深爱的,其实只是一个……自带xe、符合某行业标准的程序?他每天对着一个可以随时被卸载的终端说爱,还把它当成自己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