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倚心如明镜,却不敢直言,只好道:“许是陛下……太过操心国事,板正威严了吧。”
这话要换了旁人真不敢说,但伏倚是太上皇留给陛下的辅臣,他伺候了三任帝王了,宫中诸多事务,他了若指掌。
谢翊细思沉吟片刻,抬步向兰台走去。
伏倚悄没声息地跟上陛下的脚步,有心询问,陛下这是要去何处。
谢翊答道:“朕想寻刘素书著的《高祖本纪》来一览。”
听说是《高祖本纪》,伏倚明白了,此书记载了高祖生平,自前朝至后宫,事无巨细,笔端细腻,乃是一郁郁不得志的女官回忆高祖生平所作。
伏倚想再跟上一些,但被谢翊叫退了,他停在远处,谢翊缓缓转身,命令:“朕一人去兰台,不必跟着了,午后,送些茶水果子来。”
伏倚领命称是。
谢翊独身一人,前往兰台寻书。
大业沿用前朝宫室,这兰台建造于此,已有数百年,历来为宫廷藏书之所,里头的典籍浩如烟海,汗牛充栋,单单要寻一本《高祖本纪》,且是刘素书著作的孤本,确实有些许困难。
兰台分上下三层,谢翊一路步行至阁楼,仍未找到那本书,入夏后,阁内因难以流动的空气尤为闷热,谢翊便剥掉了罩在外身的龙袍,只着单薄的中衣,缓步拾向阁楼。
阁楼地处偏僻,平素鲜少人至,有些书籍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灰,陈旧的书香在狭仄沉闷的室内酝酿至浓酽,一缕缕似云迹般蔓延。
实在难以相信,《高祖本纪》会跻身在此处。
其实此书造诣极高,可因著书之人为女子,便历来为文人所轻,评价不高,但谢翊也不曾想到,它竟只配待在这狭窄逼仄的阁楼,与一些通俗的不入流的文字共居一所。
一目十行地扫过去,此处所摆放的书籍,多数是写话本演义,连市面上禁止流通的淫词艳曲,也赫然在列。
谢翊的目光逡巡着书架上一行行陈旧的古籍,倏然,视线余光之中,似是捕捉到了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。
那身影从一旁的古架掠过,稍后,便绕到了对面。
隔了一排灰蒙蒙的书架,那道影子仿佛透光,模糊朦胧的轮廓,柔和地铺洒在天光弥隙的阁楼里。
那是谁?
心念翻转间,一道轻盈低微的咕哝声,顺风刮入耳膜——
“《高祖本纪》,明明在这儿的。”
那是一道少女的声音,如檐下的风铃撞击般清澈。
她居然要找的也是《高祖本纪》,莫非是知己?
谢翊不知对面是何人,为何潜入兰台寻找藏书,正欲出声询问,那少女欢喜地道:“找到了!”
那个声音掐断了谢翊的话,但见缝隙间,那抹柔绿的身影如浮藻般摆动,滑向阁楼封闭的大门,谢翊终于收回神,那本《高祖本纪》是他自己要的。
皇帝陛下站了出来,出声喝止:“何来梁上君子?”
聂桑怎么会知道,阁楼里今日居然有人,若不是偷情的侍卫,就是好看艳情的太监,聂桑想也没想,闭上眼睛,抱着那本厚厚的《高祖本纪》一通好砸。
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,加上那本书本来驳杂沉重,用铅皮封粘,如此一击之下,正中陛下的脑门,直将一个成年男人打得歪倒在地,当场晕了过去。
聂桑看人倒了,头也没敢回,大气不敢喘,兔子似的逃出了阁楼。
兰台除了看守当值的禁军侍卫,和一些奉命替各宫取书的内监,平常罕有人至,而阁楼,是整个兰台最偏僻、最狭窄的藏灰之所,聂桑对阁楼常来常往,情有独钟,每每在里边搜集一些传奇话本,看得也颇津津有味。
但这一切是不合常规的,聂桑花了不少的钱,买通了驻守的一名侍卫,才能有这个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