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后,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具体表情,只能看见下颌利落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嘴角。他好像看了有一会儿了。
男人轻轻吸了口烟,随手弹飞烟蒂。那点猩红划了个弧线,落在污水里,“嗤”地一声熄了。
然后,他抬起手。
啪!啪!啪!
不紧不慢,三下清脆的掌声,突兀地切断了巷子里野蛮的节奏。追上来的混混或拿棍拿扳手拿砖头,也顿在原地,用力吞咽一下,试图分清现在的情况。
小龙几乎是瞬间就侧移半步,用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小虎前面,肌肉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,沾着血的拳头死死攥着,敌意不加掩饰。
小虎却从小龙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,脸上血污狼藉,唯独一双眼睛,因为惊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,亮得惊人,直直撞进那双车玻璃后审视的、带着点玩味的眼睛里。
车里的男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隔着玻璃,模糊不清。他推开车门,一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毫不在意。他站直身体,裁剪精良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,与这条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窄巷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。
只一个眼神,人高马大的黑西装保镖领命,三两下就收拾了追上来的混混。
他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和呻吟的人体,精准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开口,口音似乎不太标准,但声线温和,甚至有点慵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跟我干吧,里面的人我帮你搞定。”
小龙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,没说话,眼神里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男人也不在意,自顾自开出条件,“月薪五万,现结。干得好再长薪,包吃住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,唇角弯得更深,“绝对…比桥洞舒服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锥子,精准地刺中小虎心里最痒、最痛的那一处。再也不用被追得像野狗,再也不用为半个馊馒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,再也不用在漏风的桥洞底下挤在一起冻得发抖…无数个挨饿受冻、担惊受怕的日夜碎片般掠过眼前。
小龙猛地回头,想阻止,嘴唇刚动——
“哥!”小虎已经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有些变调,因为没身份证,他们看场子一天才50,这一个月就5万。他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狂喜,“听见没!五万!月薪!咱、咱再也不用睡桥洞了!再也不用跑了!”
他甚至没去擦流进眼睛的血,只是死死抓住小龙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他哥紧绷的肌肉里,眼睛里烧着一把火,灼热、滚烫,能把一切谨慎和怀疑都烧成灰。
小龙看着弟弟几乎放光的脸,到了嘴边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沉默地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。挡在弟弟身前的身躯没有放松,却也没有再吐出半个拒绝的字。他重新转过头,看向那个微笑等待的男人,眼神里是全然的审视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冰冷的戒备。
男人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,他微微颔首,仿佛只是随手拍下两件有趣的玩意儿,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,轻轻一指,“从现在开始,你叫小左,而你,叫小右。阿猛,人交给你。”
他转身,优雅地坐回车内那片柔软的阴影里,车门轻声合上,隔绝了外面两个世界。
另一辆黑色越野车替换了刚刚的位置,阿猛打量两人一身血,哼笑一声,“小左,小右,上车吧,放心,不卖你们,跟少爷混,亏不了。”
巷子深处裹尸布一样的阴湿里,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那一刻,天光,被一点点点亮。